論母職與天職

林珊如

嘉義大學家庭教育研究所

 

藝人白冰冰為了求孩子而嘗盡扎針及失敗挫折的折磨;朋友為了要懷孕,動了ㄧ次又ㄧ次的手術,歷經一次又ㄧ次的失望;而我的親姐姐也因為想要有個孩子,花了許多心思在藥與偏方中尋找。在現在這個緊張的社會中,像這樣的婦女不計其數,她們花了許多精神,不管她們的緣由究竟為何?總是希望可以有個孩子。而我卻幸運的可以順利受孕,當大家知道我懷孕之後,恭喜聲就不曾間斷,只是有時候會想「真的值得恭喜嗎?」。懷孕初期身體的不適,懷孕過程中的擔心、憂慮,及生產過程中的危險,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嗎?而一句恭喜到底涵蓋了什麼意涵?大家認定女人一旦結婚,就渴望一個孩子嗎?或是只是傳宗接代的任務已經完成了ㄧ半?也許大家都認定結婚後下一個階段必定是懷孕,所以結婚後,遇見久未見面的親朋好友,總會被問「什麼時候生個小寶寶ㄚ?」,這樣的一句簡單的問候,常會造成許多不孕或是不想要孩子的夫妻很大的壓力,難道沒有孩子是一種罪惡?對於是否要當媽媽,女人有沒有選擇的權利?

龍應台(1994)曾提出:「誰能告訴我做『母親』和做『個人』之間怎麼平衡?我愛極了做母親,只要把孩子的頭放在我胸口,就能使我覺得幸福。女性主義者,如果你不曾體驗過生養的喜悅和痛苦,你究竟能告訴我些什麼呢?」許多女性在當了母親之後體會到一生中最大的幸福感,並且在藉由與孩子的相處與成長過程中,而使母親感受到親密與溫暖的滿足。坊間有許多談論到當母親的喜悅、幸福與成就的書籍,且大眾媒體也不斷強化為人母的滿足,彷彿成為一個母親,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也最有成就的時刻。不可諱言,成為母親,是許多女人最美的時光,在與孩子互動中,重新體會成長的快樂;在與孩子肌膚的接觸中,更體驗親密的滿足。

但社會將母愛界定為天性,甚至有些人更提出「一個女人要當過母親之後,才算是一個完整的人」這樣的觀點,這樣對女性單一的生殖要求,其實讓許多經歷母職生涯的母親,因此陷入痛苦與懊悔的自責中,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非常樂意當個完全奉獻的母親,她們有極大的個人內在空間需求,她們對孩子的愛與照顧也無法達到普遍的要求,換句話說,她們不是這樣樂意當個母親,卻因為受限於社會的壓力與自幼根深蒂固的觀念束縛,而使他在自責與痛苦中爭扎,Adrienne· Rich1977/1999)曾在他的日記中提到

「我的孩子帶給我迄今所知最強烈的,一種矛盾不堪的痛苦:一方面怨懟、憎恨、脾氣暴躁,另一方面感到幸福、滿足、溫柔、兩者要命地來回交替。…他們永遠需要照顧,尤其是需要人用簡單而耐心的態度來對待,令我絕望於自己的失敗,也絕望於我注定要扮演一個無法勝任的角色。」(頁133

Adrienne· Rich因對「成為母親」的矛盾,而一直處在焦躁與自責當中,在他年紀很輕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對個人空間的要求與其他女生不同,然而他卻別無選擇,只能不斷的自責與自卑,在他的日記當中,看到一個不是那麼「正常」的女人,在成長過程中所遭遇的挫敗,而這被她當成是因自己個人過錯的想法,卻也可能會在當時成千上萬處於痛苦掙扎中的女性身上出現。

要做到「跟其他女人一樣」一直是我的問題。當時我是覺得男人可以也願意被騙過,相信我真的很「女人味」,然而我猜小孩卻能一眼看穿我,這種在演戲的自覺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罪惡感,儘管那是一個為求生存所必須演的角色。(頁135

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的確相信我根本不該生小孩,由於我尖銳地察覺到自己的需求,而且表達的方式常常很猛烈…我就像一個逃避女人身分的不像女人的女人,是尼采口中的怪物(頁143

母愛是不是女人的天性?Rudolph Schaffer1994)以在烏干達北部的少數民族伊克以及新幾內亞部分地區為例,提出「完全沒有母愛的國度」一說,他指出在這些地區,孩子並沒有得到母親來自於「天性」母愛的照顧,而被當做老人一樣,是沒有生產力的負擔。也有人質疑或許是因這些地方落後、不文明、食物缺乏導致,但看看台灣及其他先進國家,仍是不斷上演母親虐待自己孩子的事件。母愛是天性本能的說法值得商榷。

長久以來,女人生殖是如何被期待?自古至今,女性總是被期待擁有幾個孩子。在女孩成長過程中,不斷地被灌輸為人母、為人妻的重要性,甚至早期更有專為成為賢妻良母設計的學院,整個社會認為一個模範的母親、一個幸福的家庭是所有女性唯一的生命目標。如紐薩姆報告(Newsom Report)中一篇名為「我們未來的另一半」(Half Our Futur,1963)提出(引自Pamela Abbott and Claire Wallace,1995):

我們試著教導女孩模仿男孩子,結果只是浪費並破壞她們身為女人的天賦,而使社會蒙受極大的損失…女孩的教育應該為了她們的主要功能—亦即為她們自己、她們的孩子以及她們的丈夫建立一個安全舒適的家,並做一個母親。(頁78

蘇芊玲(1996)認為,傳統上經常因為母親的勞苦無我,而給予聖潔崇高的頌讚,除了稍微補償母親為家庭子女的付出,也更進一步強化母親的角色刻板化,以至於許多人心中的模範母親形象竟是大同小異的模樣。所以,女孩在年紀輕輕時就被要求要像個淑女,更有的大學教授看到女研究生也嘆氣認為「教這些女孩子做什麼?反正到時候都要嫁人。」早期的教育,女孩被期待是為未來家庭生活作準備,更有的只是婚前短暫地因為要打發時間的過渡期;現在的教育,女孩仍是被設定成為家庭服務的人,所以她的工作最好有彈性,可以隨時兼顧家裡,最好傾向於照顧的工作類型。於是提供一個藍圖給所有的女人,而這塑造出的母親與家庭主婦的角色,使其成為女人可以選擇的生活方式;並宣稱這種生活方式本來就能讓適合所有女人,而且她們應該也要覺得滿意;如果此一生活方式無法令女人滿意,便將所有責任推給那些覺得不滿意的女性個人身上。(俞智敏等譯,1995

當女人發現自己無法符合這樣的形象要求時,開始陷入困境,就如同Adrienne· Rich所說

    當別人可以明顯看出我懷孕的時候,是我從青少年時期起一直到長大成人以  來,第一次沒有罪惡感,周圍的人,感覺上,甚至包括不相識的路人,都對我充滿了讚許的態度,讓我像是處在某種氛圍裡,所有的懷疑、恐懼、不安都一筆勾消,這就是女人向來所做的。(頁138

    從十八世紀歐洲女權啟蒙,到二十世紀美國婦運逢勃,許多女性主義者,尤其是基(激)進女性主義者,因為對母職即天性的質疑,開始對「當母親」有不同的詮釋,對許多女性主義者而言,女人之所以受支配與剝削,是由於女人能生育小孩,就是這個不能改變的生理事實,使得男人可以隨意支配女人,使得女人被迫待在家裡。有些基進的、革命的女性主義論者,例如Firestone就曾主張「女人只有免於生殖的時候,才可以真正脫離男人的控制」。(引自Pamela Abbott and Claire Wallace,1995

    Simone de Beauvoir在她的著作「第二性」曾提出,婚姻,是傳統社會指派給女人的命運,而作母親是他的「天職」,人們一方面輕視女性,另一方面對母親表示敬意,女性的屈居下位,淵源於他當初被侷限在延續種族的天職裡,男人則自己發明一些理由,把女性限制在母性上(歐陽子、楊美惠、楊翠屏譯,1999)。社會建構「作為母親是女人的天職」這樣的規範,所以女性在社會規範下,依循著大家的期待,努力的生活中。

    Pamela Abbott and Claire Wallaceu也認為大眾傳播媒體的呈現更強化了對於女人角色的觀念。因為媒體中所出現的女人。通常只集中在非常狹隘的角色範圍之內,而且特別強調妻子與母親的角色。(俞智敏等譯,1995  

    然而,對女人母性的期待不只侷限於家裡,我們的社會仍期待女人在離開家庭,投入公眾領域之後,仍保有「母性的光輝」,期待一個女人有媽媽般的溫柔及照料瑣事的能力,即使他在專業領域中有良好的表現,尤其在傳統職業中,更是如此,台灣就曾有一個知名機構,在招收職員時,明令相同條件、相同工作的女性必須比男性早半個小時上班,原因是,女性要幫忙煮茶、倒咖啡。蘇芊玲(1996)認為:

    一個女人即使走出了家庭的私領域,進入到公領域,不管是老師、企業家、  主管或科學家,他仍然被期待以「母親」的姿態出現,別人以此來評斷她,許多女人也以此自許,因此,我們常會聽到類似的談話:「我一向把學生(同事、屬下…)當成自己的子女」也就不足為奇!

    蘇芊玲(1996)認為母親的形象被文化定義為提供服務、犧牲奉獻、沒有自己等特質,對一般人來說,家中已有一個這樣的母親角色,但若把這樣的期待也放在公領域中,期待女性化身為「母親」的角色,提供各式各樣的服務,不但不能消除破解女人身上所背負的許多母愛的神話,反而更使週遭的人躲在「母親」的羽翼下,永遠無法獨立成人。她在參加完她女兒學校舉辦的母親節慶祝活動後。曾做這樣的省思:

    如果犧牲奉獻、含莘茹苦、吃苦耐勞是『模範母親』唯一的標準,那麼,許多現在的母親們,是不是都不及格?在現代多元的社會中,去提倡標舉這樣一元的模範,會不會讓許多女人洩了氣?會不會讓孩子覺得自己的母親不夠標準?會不會讓許多父親們,更有了藉口,將家務與育兒的責任往女人身上推?

    值得慶幸的是,隨著時代不斷的進步,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省思這樣的觀念,也有越來越多的女人在生養孩子這個部份,有更多的選擇決定權,對母職的期待已經不再像以前,只有單一標準。我們的社會傾向將母職當成女人的天職,女人因為生理因素,負擔著生育的職責,但生育功能是生理的角色,而是否願意生養小孩則是社會所賦予的社會性角色,是否每個女人都如龍應台或白冰冰般的渴望一個孩子來豐富她的生命?個人則有不同的見解。對「一個女人要當過母親之後,才算是一個完整的人」這樣的觀點,陳明霞(2000)從三個觀點質疑,一是每個人(無論男女)生而即成為完整的人的人權觀角度;一是生物觀,認為女人懷胎生育是比男人多一樣的生物功能,而非缺少;一是社會文化觀點,他認為這句話所表達的恰是封建社會中,男人為蠱惑女人為其傳宗接代所設計的美麗陷阱。當我們在複製社會價值觀於別人身上時,是否應該考慮更多?現今的社會強調多元性,是否也應該容許女人有更多自己的選擇?而避免使用單一、共同的社會價值來判斷。讓女人可以滿足於他當媽媽的喜樂、幸福,也讓選擇沒有孩子的女人,活得精采,受人尊敬。

 

參考文獻

陳明霞(2000)。聰明母雞與漂亮公雞。台北:女書。

龍應台(1994)。孩子你慢慢來。台北:皇冠。

蘇芊玲(1996)。不再模範的母親。台北:女書。

女性主義經典(嚴韻譯)顧燕翎、鄭至慧主編。台北:女書。

女性主義經典(歐陽子、楊美惠、楊翠屏譯)顧燕翎、鄭至慧主編。台北:女書。

女性主義觀點的社會學(俞智敏、陳光達、陳素梅、君玫譯)。台北:巨流。

Rudolph Schaffer1994)。母親角色(張康樂譯)。台北:遠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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