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雄回來了

翟本瑞(南華大學應用社會系主任)

走近辦公室,就看到志雄站在外面,志雄回來了!

前幾天見到今年新來的四位視障生,還與他們談到志雄,並給他們打氣。志雄是南華應用社會系的畢業生,去年申請到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案,今年推薦甄試進入中山大學教育學研究所。南華應用社會系過去也有不少同學考上國立大學的研究所,唯一特別的是,志雄是全盲生,在他小學階段,因事故而導致雙眼視力全部喪失,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四年前,志雄進入南華應社系,先前,我們已有四位身心障礙生輔導的經驗,其中兩位視障生多少還有些視力,第一次接受全盲生,對我們也是全新挑戰。統計學對志雄是重大考驗,為此,我們開設替代課程,以社會科學哲學取代,讓他充實不同訓練,補充統計與數量分析的不足。課業方面,可以用口試取代一些筆試,視障生都會準備錄音機,同時有輔導人員協助閱讀,進步相當快。

生活適應上更快,志雄一下就習慣了南華的環境,學校儘量配合改善無障礙空間,也提供方便的宿舍,校園中常看到他健步如飛,不加以說明,外人很難知道他是全盲生。輔導時最大的問題在心理適應,身心障礙生的心理困擾外人很難瞭解,有時有些自卑,也有時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而過度自大,總之,不能想當然爾的處理。好在,系裡老師都非常有默契,又有無比的耐心,常會彼此討論這幾位身心障礙生學習輔導相關事宜,讓我這個系主任相當放心。志雄家境清寒,但是意志力堅強,自尊心很強,有時會拒絕別人的幫忙。他常連續幾星期吃泡麵或麵包,甚至足不出戶,同學拉著他去餐廳吃飯他還會不高興,我只好買些肉鬆給他放寢室,希望他要注意營養和自己的身體,老師們彼此協調,輪流不著痕跡地關心他,於是,什麼時候那位老師要給同學信心,什麼時候又要增加他們的挫折承受度,都成為同事間平日的話題。

        他雖完全看不到東西,但是,在同學幫忙下,逐漸學會使用盲用電腦,不但可以透過「導盲鼠」上網,還會打字,並將輸入的文字用點字機輸出,以便檢查是否有錯字。我第一次收到他寄來的電子郵件,高興了好一陣,在資訊時代,志雄可以透過科技產品,充分享受利用網路的方便。也因為如此,他在大三時申請到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時,可以上網搜尋網頁、使用資料庫,並自己打字完成報告。當領到研究主持費時,他跑來找我,希望把兩萬四千元的研究主持費全數捐出來,以便協助其他視障生未來學習與研究之用。我當然不會同意,這個志雄,自己窮的像個蛋一樣,還一直想著要幫助別人;我告訴他,幫助別人是要先充實自己,等有更多能力時,可以幫助更多的人,現階段系裡所有老師都願意協助所有身心障礙生,他自己要多投資自己、充實自己,未來才有能力幫助更多的人。

        當他同時推甄上了中山教育所以及南華教社所時,他的指導老師周平最高興了,但是,當他表示想要留在南華繼續讀書時,周老師又有些擔心了。南華當然很好,師資課程都不差,環境他也熟悉,但是,志雄總有一天要離開南華,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去奮鬥。在南華,師生的親密關係,會讓他欠缺些社會的真實感,我們希望他及早適應真正嚴酷的挑戰,才能在未來的競爭與就業中有著更好的機會。當我找他談時,他有些失望,第一次看到他那麼難過,他真的想要留在南華。我請阿富盯著志雄一定要完成中山的報到手續,有一天他會知道系裡老師們的用心。

        每一屆身心障礙生來到,我總要告訴他們,他們生理上的限制,不是他們的過錯,而是社會的責任。憲法保障每個人的基本人權,是不能打折扣的,該是他們受教育的權利,就要保障他們享受到,所以,教育的補助、學校的支持、系裡的協助,都只是恢復他們的基本人權,而不是同情他們。我打趣的說,我的視力0.1也是視障,但是帶上眼鏡後就恢復我的基本權利了,所以,政府與社會都有義務要協助他們,恢復他們本應享有的權利。因此,添購了盲用球類後,系裡的視障生不但可以打籃球,也會打棒球,這就是他們的基本人權。我希望他們有自信,爭取自己的權利,同時不要拒絕別人的幫助,因為有一天等他們有能力時,一樣會發心回饋社會。我們過去成長過程受到別人的幫助,感恩在心,現在只是將愛心傳出去。希望我們的同學,要勇於接受別人的幫助,勇於面對自己的成長,未來更是勇於積極幫助別人。

        南華大學是佛光山教團興辦的大學,雖然不是宗教大學,但卻有濃濃的宗教情操,就學生人數而言,南華身心障礙生的比例為全國第一,落實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的辦學理念。應用社會系學習認識社會、關懷社會,我們更張開雙手歡迎身心障礙生。在身心障礙生中,就學習而言,比較難輔導的當然是視障和聽障生了,最早,我們同時接受視障生與聽障生,系裡林本炫老師為了聽障生還開發了語音輸入法教學輔助,以便直接將語言轉成電腦文字,投影到螢幕上,方便聽障生閱讀。但是,兩套輔導系統很難同時兼顧,一個班上同時有視障與聽障生時,老師變得無法兼顧,反而不利於教學輔導的工作。後來系裡決定全部接受視障生,目前全系共有十一位視障生,可能也是全國人數最多的科系吧!

        這麼多視障生,對老師教學與輔導當然會增加負擔,但我們把它當成社會責任與義務,習慣也就好了。時間一久,我們發現,我們的同學更有愛心,更會關心別人,也更懂得珍惜自己所擁有的生命。

志雄回來了,中秋節他特地回來給今年加入南華應社系的四位視障生加油打氣。我因回台北與家人團聚中秋不在學校,第二天又一早到台中辦事情,等到下午進辦公室時,他特地等在那裡。他告訴我已經能夠適應高雄的環境,課業與生活都沒有問題。我雖擔心他現在從宿舍走到教室要花二十多分鐘,不但要穿越馬路,還有幾個地方有幾公尺落差的危險角落,但也知道他畢竟要自己面對未來的考驗。暑假期間,為了賺學雜生活費而回到台北從事按摩工作,無袖背心露出兩臂的肌肉,看得出他辛苦了一個暑假。

記得有一次,志雄告訴我,不必擔心他未來的工作,他會按摩,來南華讀書前他就從事按摩的工作,也一直與過去的朋友保持聯絡,找到工作不是太大的問題。我告訴他,按摩可以是工作,但他的能力不止於此,人生應該有夢,總要嚐試追求自己的理想。台灣社會雖然幫失明人士安排了按摩的工作,但卻沒有給他們其他的選擇,即使再有才華,大多數盲人只能選擇按摩的工作,潛能逐漸被淹沒。應社系接受視障生,就是希望提供機會,讓一些視障生能夠回歸主流,面對真實社會以發揮他們的潛力,先前兩位視障畢業生,阿富留在學校資源教室當輔導老師,伯仁兩度國立大學研究所備取都差一點就補上,現在在3C店擔任櫃台,正展開人生的第一步。我們能做的相當有限,但同學的自信已經逐漸建立,原先孤立在啟明學校的封閉關係中,漸漸走出自己的路,在我看來,給他們機會,他們的表現不會比其他同學差。

宗麟怕志雄趕回高雄搭車會有問題,問他需不需要協助,志雄很有把握地表示,會搭校車到嘉義再轉搭火車回高雄。臨走時留下手機號碼,邀我那天帶家人到高雄時打電話給他,他可以盡地主之誼。

教師節快到了,見到志雄回來,知道他過得很好,這就是最好的禮物。

祝福你!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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